第十三声
黑石矿的封井钟,从来只响十二声。
第十三声落下来时,周砚正背着一具骨头发烫的死人。
钟在地面东楼,声音却不是硬穿过三百丈岩层,而是沿着井壁里的传声铜管一路钻下来。起先只是“嗡”的一颤,紧接着,巷道顶端碎石簌簌落下,两辆窄轮尸车上的油灯同时向左偏去。
周砚停住脚。
伏在他背上的尸体名叫吴七,半个时辰前才从丙七井最深处刨出来。尸身外面没有火伤,粗布衣裳也只是沾满黑泥,可隔着两层衣料,肩胛骨仍像一块晒过整日的青石,热意一点点渗进周砚胸口。
人死了,骨头却还是热的。
这是第一件不对劲的事。
第十三声钟,是第二件。
“别站着。”
前方的曹九转过身。他五十多岁,肩窄背驼,常年跟尸体打交道,脸色被义庄里的烟火熏得蜡黄。此刻,他手中的照路油灯正轻轻打晃。
“十二声封井,十三声——”
老人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。
矿上的老人都听过一句话:十二声后关山门,第十三声下葬活人。
可那只是用来吓唬新矿工的老话。黑石矿开了七十多年,谁也没真正听过第十三声。
两辆尸车停在岔道口。一辆叠着三具尸体,另一辆也放了三具。周石带着梁福、马六和杜平守在车旁。梁福左腿有旧伤,仍稳稳压着前车;十九岁的马六脸白如纸,攥着车绳的手却没松;杜平已经第三次朝来路张望,他妻子就在今夜临盆。
听见弟弟喊他,周石立刻把肩上的推杠放下。
“往哪走?”
不是“出了什么事”,而是“往哪走”。
周砚把吴七放上第二辆尸车。七具尸体,一个不少。
丙七井午后塌过一次,死了七个人。矿场敲过九声险钟,命他和曹九下井收尸,又拨了周石等四名矿工帮忙。如今尸体刚找齐,封井钟便连敲十三声。
七个死人,六个活人。
正好十三个名字。
周砚没有把这个数说出来。真说了,人心一乱,能走出去的也会死在这里。
“先别动。”他蹲到岔道口。
左边是新修的回风巷,墙上刷着一道白箭,直通升井台;右边是废弃多年的排水道,入口只有半人高,黑水没过脚踝。
按矿场规矩,遇险必须走回风巷。那里路宽、木梁新,半刻钟就能回到主井。
三名矿工已经朝左边靠去。
周砚却吹灭了自己的灯。
“你做什么?”其中一人压着嗓子问。
周砚把耳朵贴上左侧巷壁。
黑暗一合拢,许多细小声音浮了出来。
远处有木梁受压后的呻吟,一长两短;头顶有砂石滚动,越来越密;更深处还有水滴落在铁皮上的轻响。
唯独左边没有风声。
回风巷里,没有风。
周砚从地上捻起一点石粉,凑到鼻下。粉末里除了煤腥,还有一股很淡的松脂味。
新劈的矿木才有这种味道。
可回风巷的木梁是三个月前换的。
周砚又从墙根捻起一撮细木屑。灯光往上一照,几根新木梁背面都有半月形锯痕,柱脚没有直接坐进石窝,而是垫着朝外的铁楔。一条涂过黑油的牵索依次系住楔尾,绷紧后没入回风巷深处。
“走右边。”周砚重新点灯。
杜平急道:“右边早废了。白箭指的是左边!”
周砚用拇指抹过墙上的箭头,指腹立刻沾上一层湿白灰。
“箭是今天画的。”
矿工仍在犹豫,曹九已经提灯钻进排水道。
“听他的。”老人头也不回,“这小子十二岁跟我下井,黑石矿哪条路出过多少死人,他比你记得清。”
周石抄起矿镐站到队尾:“我殿后。进。”
三名矿工终于跟了上去。
周砚解开尸车上的绳结,把七块刻着姓名的铁牌逐一取下。
“尸身不带?”曹九回头问。
“带不动。”
“你是收尸的。”
“尸身可以暂时留下,名字不能。”
矿上死的人太多。有些尸体烂在深井里,有些被乱石压成泥,最后能交给家属的,只剩一块铁牌。
牌再丢了,人便像从没来过。
周砚把七块姓名牌塞进怀里,又去掰吴七蜷紧的右手。那只手攥得极死,掌心被什么东西刺穿,凝固的血把五根手指黏在一起。
他用裹尸刀割开血痂,取出一颗两寸长的赤铜钉。
钉身像在烈火里熔过,弯成古怪的弧形,表面却没有沾灰。吴七是采矿人,矿下支梁用铁钉,铺轨也用铁钉,只有镇上富户盖屋才舍得用赤铜。
周砚用裹尸布包住铜钉,收进袖中。
“走。”
最后一人刚钻入排水道,左边先传来绞盘急转的“嘎吱”声。岩缝里的牵索骤然绷直,最外侧的铁楔被拽飞,第一根立柱从预先锯开的白茬处折断。
紧接着,第二枚、第三枚铁楔接连脱槽。
像有人在黑暗里折断了一根筷子。
下一刻,轰鸣追着众人的脚底滚来。十几根新木梁同时折断,整条回风巷猛地向下陷去,石浪裹着黑尘从左侧喷出,瞬间吞没岔道口,也把那道白箭埋得无影无踪。
排水道里没人说话。
周砚回头看了一眼,心里第三处疑点终于连上。
第十三声不是敲给井下人听的警告。
它是沿着铜管传下来的命令,是叫藏在另一头的人收紧牵索。
牵索一动,那些预先锯过的木梁便会断。
他们低头向前爬。冰冷污水灌进鞋里,袖中的赤铜钉却还带着热意,隔着裹尸布贴在手腕上,像一小截没有熄灭的炭。
排水道荒废多年,最窄的地方只能侧身挤过。前行约莫一炷香,曹九忽然停下。
前方是一道铸铁栅门,粗如小臂的铁条嵌进岩壁。栅门后十余步就是旧矿沟,再过去便是地面。
周石挤到前面,双手握住铁条,低喝一声。手臂上的筋一根根绷起,铁门只落下些许锈屑,纹丝不动。
“我来砸。”
“不能砸。”周砚抓住他的矿镐,“外面有人。”
众人静下来。
隔着铁栅,隐约能听见靴底踩过石子的声音。
一道粗嗓门从外面传来:“排水口封好了?”
“回总管,午时就浇了两层铁汁。”
“守到子时。里面若有东西爬出来,无论活的死的,都推回去。”
脚步渐渐走远。
杜平的呼吸乱了,目光又一次望向家的方向:“他们知道我们在下面。”
午时封死的排水口,说明丙七井塌方以前,赵承礼便堵了这条退路。
周砚原本打算从这里出去。
这条路也被算到了。
“退后。”周石握紧矿镐,“我砸门,你们能跑几个算几个。”
“铁条砸不断。”曹九忽然道,“但上面还有一个口。”
他抬起油灯,照向栅门上方一片与岩壁颜色相近的黑泥。
“二十年前,旧矿沟拿这里往外倒尸。后来怕染病,叫我带人砌了。那张图没进总账房,赵承礼多半不知道。”
曹九用指节敲过九块旧砖,最后停在正中三块上。
“我那时偷懒,用的是拌砂灰。拆得开。”
周砚看了他一眼。
老人哼道:“当年挨的三鞭子,今日算没白挨。”
头顶的倒尸口能出去,但出口离排水沟守卫太近。撬砖、搬人,只要发出一点声音,外面立刻会发现。
周砚蹲到铁栅边,把一根尸钩从缝隙间伸了出去。几次试探后,钩尖勾住了旧矿沟里一只废弃铁桶的提梁。
他把腰带系在尸钩末端,另一端交给曹九。
“等我在上面敲两下,你就拉。把桶往栅门上撞,越响越好。”
曹九问:“他们若直接往里面放箭?”
“你趴到石坎后。铁桶一响就松手,别逞强。”
“你怎么上?”
周砚看向兄长:“石哥托我。砖开以后,你先顶住上面的石盖。”
他又对脸色最难看的马六说:“怕很正常。你若不信这条路,可以留在栅边。只要我们出去,一定回来开门。”
马六咬了咬牙,解下腰带接到绳尾:“我替曹叔拉第二下。”
周石蹲下。周砚踩着兄长肩头,把矿镐尾端插进砖缝,一点点往外撬。
第一块砖松动。
第二块砖卸下。
第三块砖后露出一条幽暗缝隙,冷风夹着焦炭味灌下来。
梁福在下方接砖。他旧腿使不上力,双手却很稳,三块砖没有碰出一声脆响。
周砚钻进倒尸口,头顶果然压着一块沉重石盖。他先将安全绳绕过腰,又轻轻敲了两下砖壁。
下方骤然响起“哐”的一声巨响。
铁桶撞上栅门。
外面的守卫骂了一句,脚步立刻朝排水口奔去。
周砚双手托住石盖,石盖只在掌心下微微一震。
上面压着半尺焦炭,比曹九记得的分量重得多。他原定独自顶开一道缝,先探清棚内再放众人上来;如今单凭他的力气做不到,而栅外的脚步已经逼近,不能再试第二次。
下方又传来一声铁桶撞击。守卫拔刀的声音已经近在栅外。
“石哥!”周砚低喝。
周石踩上砖槽,肩膀顶住周砚脚底。兄弟二人同时发力,石盖终于向侧面挪开一线。
碎焦炭从缝里倾泻下来。
周砚先伸手探过四周,确定没有人,才翻进上方矮棚。他没有急着爬起,而是立刻清开石盖边缘,再把绳索绕上棚柱。
周石第二个出来。他半跪在地,双手托住石盖,让余下的人沿绳爬出。
马六爬到一半,脚下旧砖突然崩落。周砚被绳索猛地向前一拽,胸口撞上棚柱。周石一只手顶着石盖,另一只手抓住绳尾,硬生生把两人一同拖了上来。
曹九最后离开栅边。铁桶的第三次撞击刚刚停下,他便钻入倒尸口,把预先卸下的旧砖一块块推回原位。
出口正在焦炭棚内部。棚外便是旧矿沟,焦黑木板挡住了火把光,也挡住守卫的视线。六个人不必穿过空地,直接伏进半人高的炭堆后。
曹九用棚里的黑泥抹平砖缝,又把焦炭推回石盖上。除非有人铲空整座炭棚,否则看不出下面藏着一条路。
排水口方向传来守卫的叫骂。
“铁桶让水冲了!里面没动静!”
“继续守着!”
周砚靠着木板坐下,这才发现右手掌心被碎砖割开了一道口子。
血渗进袖中,浸湿了包裹赤铜钉的布。
铜钉骤然烫了一下。
他的视野毫无征兆地白了。
一只穿白袖的手出现在眼前。
那只手戴着六枚窄铜环,握一柄细长银锤,将同样的赤铜钉敲进漆黑岩壁。每落一锤,远处便有人发出一声短促惨叫。
一下。
两下。
第三下落下时,一个陌生声音贴着他耳边说道:
“第三十六处。”
画面来得突然,散得更快。
周砚重新看见焦炭棚时,鼻腔已经淌出血。他抹去血迹,没有开口。
棚外恰好响起赵承礼的声音。
“立死牌。”
矿工们隔着木板缝向外看。
丙七井口火把通明。矿场总管赵承礼站在窄路对面,穿一件没有补丁的青绸长袍,腰悬铜制矿印。两个账房在他身后展开名册,十几名护矿人握刀守住井口。
另有一个白衣人站在屋檐下。
满地都是煤灰,那人的靴面却干净得没有一点黑色。他左手戴着六枚窄铜环,腕下垂着一柄细长银锤。
和方才残象里一模一样。
两个账房把一册黑封皮簿子搁上木案,没有立刻念名。
一人托起册口,照规矩唱验:“丙七绝册,八月十七,酉正封;地字九号,骑缝未动。”
另一人验过封泥:“号、印都对。”
周砚认得封泥上那道斜痕。昨日酉时,他来总账房交旧尸牌,亲眼看见账房合上这册簿子、压下十七日印;一块尸牌从他手中滑落,在尚软的封泥上擦出了这道痕。账房嫌重封麻烦,只在斜痕上补了一道骑缝墨押。
如今斜痕与墨押都完整,没有揭开重封的痕迹。
今日是八月十八,丙七井午后才塌。
册中的十三个名字,在矿难发生以前便已经写好了。
验册的账房这才问:“总管,开昨封,照册落绝?”
“开。”赵承礼道。
账房提笔念名。
“吴七。”
“王长根。”
“孙二河……”
七个死人的名字之后,轮到了六个活人。
“周石。”
周砚感觉到兄长肩膀一沉。
“曹九。”
老人垂着眼,没有出声。
最后,账房念道:
“收尸役,周砚,年十六。”
笔尖落下。黑木死牌上,也被人刻出一道长横。
从这一刻起,黑石镇的活籍上少了十三个名字。家属不但拿不到几个钱,还要替死人继续偿还矿债。
周石的手摸向矿镐。
周砚按住了他。
外面有十几把刀。屋檐下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白衣人。
他们此刻冲出去,只能证明那张死籍没有写错。
就在这时,白衣人抬起左手。
六枚铜环互相碰撞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他掌中多出一面巴掌大的乌铜盘,盘上三十六个细孔依次亮起暗红微光。
一个。
两个。
一直亮到第三十五个。
最后一孔始终漆黑。
白衣人第一次从屋檐阴影里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少了一枚阵钉。”
赵承礼脸色变了:“可封井的名数已经齐了——”
“死籍归账,阵钉入阵。两回事。”白衣人望向封死的井口,“子时以前,把钉找回来。先搜井下七具尸体,再搜排水道、义庄和死籍诸人的住处。误了时辰,我便把你钉进第三十六处。”
赵承礼立刻转身:“封镇!所有人不得出门。护矿队先去义庄!”
脚步与喝令声骤然乱起。
炭棚里,六个本该死去的人彼此看着。
周砚握住袖中的赤铜钉。直到此刻,他仍不知道所谓“阵钉”有什么用,也不知道“第三十六处”在哪里。
但他知道两件事。
第一,吴七临死前拔下这颗铜钉,破坏了白衣人的布置。
第二,敌人还不知道铜钉在一个死人手中。
曹九低声问:“现在去哪?”
义庄已经不能回。各家也很快会被搜。子时一到,白衣人究竟要做什么,更没有人知道。
周砚看着赵承礼身后的两个账房。
“他们会先搜尸,再搜人。总账房反而会空。”
“那里面有昨日写好的原始死籍,也许还有铜钉的账。”
他把七块死者姓名牌重新压紧,又将那颗赤铜钉贴身藏好。
“你们从炭棚后的弃渣沟去旧砖窑。石哥带路,曹叔清痕。”
周石皱眉:“你呢?”
“我跟在账房后面。”
赵承礼用一张纸,让他在昨日便成了死人。
今夜子时以前,周砚要借这个死人的身份,去总账房偷回自己的死籍。